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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住贛江邊 共飲一江水

作者:    來源:中央紀委國家監委網站     添加日期:2020-05-15

  每一株草木,都有它的始祖;每一支水系,都有它的源頭。我曾徜徉在贛江邊上,目睹它的奔涌;也曾蕩舟于鄱陽湖中,感慨它的浩渺。而今,我順著相反的方向,尋到了它們的源頭。

  這個源頭,就在距瑞金市區幾十里外的日東鄉贛源崠。

  有山便有泉,有泉便有著萬物生長。在亙古的時間里,巍巍武夷山脈仿佛是臥伏在大地上的一條長龍,它承載著莽莽蒼蒼的森林,也啟蒙了枝蔓橫生的河流。

  車子長時間在盤曲的山巒間回環往復,我捕捉著路邊的溪澗,然而它一直與我捉著迷藏,一忽出現,一忽又消失。路邊的植物,見縫插針地生長。舊年的枯茅還沒有退場,新鮮的枝葉又在春天里放肆地生發。

  雖山風微涼,但進入它的腹地,仿佛重新縮回厚重的襁褓。想到草木的隱蔽處,還有河流在悄然滋長,還有諸多的小生靈在竊竊私語,我感到與萬物并存于同一懷抱的溫暖。

  贛江源頭古來多有爭議,進入新世紀,江西省科技廳立項,成立了“贛江源頭科學考察組”,經過精細的勘測,最終確定贛江發源地在江西省瑞金市與福建省長汀縣交界的贛源崠。事實上,沿贛江上溯,從章江、貢江再往前尋,湘江、綿江、梅江、琴江等河流各有其源。源頭之水像活力僨張的新鮮血液,在大小血管里洄游,匯成一條巨大的動脈——江西第一大河流贛江。

  經過兩個多小時的跋涉,終于站在了贛源崠海拔1100多米的制高點。此時,獵獵的山風翻過兩省三縣的背脊,一塊深青色的大理石碑穩穩地矗立在山巔上,上刻“贛江發源地”幾個大字。一棵楊梅樹靜靜地佇立在石碑旁,風吹過來,樹葉嘩嘩響,如泉水歡騰。

  我迫不及待想要靠近源頭之水了。幾乎沒有路,撥開密密叢叢的茅草,自上而下連滾帶爬地向山林的縱深處探尋。山背上,青青的毛竹挨挨擠擠,它們把根扎進山石泥土,攢著勁地朝天空伸展。密林幽深,清晨的露珠還在竹葉上晶瑩地閃亮。腳下的山地始終是濕潤的,我想起兒時進山喝過的竹根水。在山區,剖幾根毛竹,從屋背將山泉水接進屋里,一戶人家就有了甘甜的煙火日常。據說,這樣的水最是潔凈無污染,還富含活性,為養生佳飲。這大片大片的毛竹,豈不是涵養水源的功臣?

  忽然聽到淙淙潺潺的水聲,一股清氣透過樹林奔涌而來。在贛源崠西側的一塊石壁下,有三塊天然生成的青石,自上而下依序寫著“贛江源”三個紅漆大字。字是魏碑體的,有著原始洪荒般的力量感。這泉水,細則細,卻從石隙間俯沖而下,生就一副決然奔流的勇猛狀。它越過凌亂的石塊,越過青青的苔蘚,越過伸長了腿腳的白茅,沖出了一條水路。水路越往下行,泉水就變得越大、越急。也不知是從什么時候什么地方起,又有了新鮮的泉水不斷加入源頭的隊伍,以至于在一些陡峭的石塊間,形成了瀑布,跳起了“花樣舞蹈”。

  山野闃寂,落葉枯枝朽木橫陳,只聽得見泉水碰撞亂石的輕響,山鳥和昆蟲則躲在我們看不見的角落,兀自嘰嘰啾啾地交換它們的喜怒哀樂。

  掬一捧泉水,一股清冽甘甜的味道在我的唇齒間漫溢,滑過喉嚨,沁入肺腑,這水就像嬰兒般純凈。是的,眼前的清泉,與初生嬰兒又有何異?就在這兒,它探出頭來,睜開眼睛,見識到世界,它還將在一日一日的前行和奔跑中成長成熟,肢體日漸強壯,內心愈加寬闊。

  為著這初生的嬰兒,多少人付出了恒久的耐心和摯愛。

  就在這大山深處,在贛江源自然保護區,有木魚形、黃竹、陳野三個管護站,呈三足鼎立之勢安插其中。一代又一代的護源人,都堅定地駐守在這條件清苦、遠離繁華的小屋里,與山泉為伴,與滿山的動植物為伴。白天,他們挨家挨戶地宣傳護源政策,他們要告訴世世代代生活在贛江源頭的村民:保護區的花草樹木、鳥獸蟲魚,甚至沙石泥塊,都被寫進了保護條例,都不允許污染和破壞;晚上,他們披著星光巡山蹲點,要使出渾身解數阻止哪怕是微小的破壞贛江源的行為。

  “不積跬步,無以至千里;不積小流,無以成江!,他們比任何人都更明白山與水的親緣關系:只有守好了這座山,護住了這片林,才能涵養起一股好水,也才有贛江的不息奔流。他們守望著它,也把一生的感情托付于它,他們說:“要是源頭都不干凈了,下游的人,怎么有安心的水?”說這話的時候,他們的眼睛里仿佛有水波一樣清澈的東西在蕩漾。

  日東鄉的日東河就在他們深情的注目中一路歡歌,向著綿江,流入貢水,匯入贛江,最后注入鄱陽湖。千百年來,一條河流行走于時間洪荒,穿過了8個市51個縣。有多少草木人畜舔舐著它的清澈,有多少人類文明在漿洗灌溉中生發、形成、流傳。

  在日東河清可見底的溪流中,我親眼見到河魚安然地游弋,河畔稚童們撿拾花色各異的鵝卵石……一種純凈的生活氣息,彌漫在兩岸的寥廓空間。

  君住贛江尾,我住贛江頭。同飲一江水,唯愿它奔騰千里,依然保持處子般的潔凈和安寧。

  現在,贛江源保護區內,8萬畝郁郁蔥蔥的修竹茂林,已然成為鑲嵌在武夷山脈上的碧綠珠翠。絲栲栗、楓樹、花柳木等種類繁多的樹木散落于山巒間。珍稀野生植物紅豆杉、伯樂樹、半楓荷、金錢松、香榧在這里安居樂業。豹子、麂子、野牛、水獺等在這里找到了棲息的天堂。鴛鴦也來了,天暖的時候,就在日東河里自由戲水……它們共同蓄養了源頭之水,也共同構成了贛江之美。

  如果順著贛江源頭繼續往下走,河水會變得更加壯大,更加歡騰,直至波瀾壯闊。它將流經8萬多平方公里的廣闊疆域,滋潤田土,滋養人畜,滋生一個又一個萬物勃發的春天。(白言)